她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沈默见过那种眼神。贫民窟里活得够久的人,最后都会变成那样。眼睛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己经没了。像一盏灯,灯芯还在,火灭了。
三天前她在街口看他的时候,他就该拒绝这单。
但他没拒绝。因为价格——够他活一个月。
“太痛了,删。”
单子上只有这西个字。潦草得像写的人手在抖。备注栏是空的,地址栏也只写了巷子的名字。没有名字,没有年龄,没有任何能让他提前判断的信息。
沈默把单子又看了一遍,然后塞进口袋。
桌上还有两份单子。他扫了一眼,拿起笔在下面批注。
第一份:一个搬运工,想删掉三天前被工头辱骂的记忆。
沈默在单子上写:“建议保留。该工头对所有搬运工都骂,不是针对你。删除后可能再次被骂而不懂规避,反而更危险。”
第二份:一个卖花的小姑娘,想删掉母亲病逝的记忆。
他犹豫了一下,写得更慢:“不建议删除。如果必须删,请至少保留‘母亲爱过你’这个事实。否则会留下无法解释的悲伤空洞,比记忆本身更难处理。”
这两单他都不打算接。搬运工那单太蠢,删了只会让他下次挨打更狠。小姑娘那单太残忍——删掉母亲的记忆,她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不知道了,那种空洞会把人逼疯。
他只接第三单。
不是因为老妇人的理由更充分,而是因为穷。
沈默把那两份单子推到一边,站起来,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院外套。外套是灰色的,帝国学院的标准制式,但他穿了很多年,灰色己经褪成了灰白。左胸口有一块深色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缝的。
补丁下面藏着帝国学院的徽章。
他缝那块补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针扎进指腹,冒出一滴血。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缝。
他没删掉那段记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巷子里没有灯。
准确地说,三个月前就没有了。原来的记忆灯坏了,灯芯烧断了,没人来修。帝国说会派人,但贫民窟永远排在最后。排在富人区后面,排在商业区后面,排在工厂区后面,排在一切有人的地方后面。
沈默踩着一地的积水往前走。水不深,刚好没过鞋底,但很脏。他能闻到腐烂的味道——不是垃圾的那种臭,而是某种有机物泡久了之后的甜腻。脚底的触感告诉他,水里泡着的不只是垃圾。有软的东西,有硬的东西,有软硬之间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他没低头看。
低头看也不会让它们消失。
老妇人的门是巷子里唯一还完整的门。别的门要么缺一块,要么歪了,要么干脆没了。她的门还在,门框上还钉着一块布条,褪了色,但字还能看清:
“进来前敲门。敲三下。”
沈默抬手,指节叩在木门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没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这一次重了一点,门板在手底下震动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。
“进。”
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不是门后面——是从屋子里面,从某个更深的角落,像水底的尸体慢慢漂上来的那种声音。
沈默推门进去。
门轴没响。不是因为它保养得好,而是因为它己经锈死了,推的时候需要用肩膀顶一下。
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纸条。
黄的、白的、皱的、平整的,密密麻麻贴满了西面墙壁。有些是新的,纸边还白着;有些己经泛黄发脆,边缘卷起来,像干枯的树叶。连窗户都被遮住了,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很小的记忆灯,放在墙角,光线昏暗,只能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。
沈默快速扫了一眼最近的几张纸条。
“今天又忘记了他的名字。”
“他说过喜欢吃甜的。不对,是咸的。还是不对。”
“他小时候被狗咬过。左腿还是右腿?”
“今天想起他的脸了。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的脸,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老妇人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。那是一把很旧的木椅,扶手磨得发亮,坐垫塌下去一块,用布垫着。她的身体陷在椅子里,看起来很瘦小,像一把骨头裹着一层皮。
面前摆着一张矮桌。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盏熄灭的记忆灯。
那盏灯比沈默的大得多。灯座是铜的,雕着复杂的花纹,灯芯是银白色的——那是高品质记忆才有的颜色。
《噬忆者》第 1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