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第七区的排水口比沈默想象中要大。
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条窄沟渠——城南大部分排水口都是那样的,宽度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,两边长满滑溜溜的青苔,水里漂着各种说不清来历的垃圾。
但这个不一样。
出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洞,高约两丈,宽约三丈,拱顶用巨大的石块砌成,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铁锈。排水渠在这里突然变宽,水流也慢了下来,像一条疲惫的蛇,懒洋洋地往北爬。
“这里以前是帝国的货运通道。”杨小禾蹲在拱洞边缘,看着水面,“我哥说过,几十年前,城南还没有被划为贫民窟的时候,这里是连接码头和仓库的主要水道。后来新城区建起来,货运通道改道了,这里就废弃了。”
“你哥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什么都查。”杨小禾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他来城南之前,在帝国图书馆当过搬运工。搬书的时候偷偷看,看了很多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他沿着排水渠的边缘往北走,脚下是碎裂的石板路,石缝里长满了野草。走了大概一里地,水面变宽了,能看到远处河岸的轮廓。
“旧码头应该就在前面。”沈默指了指前方。
河岸上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和腐烂的木桩,像巨兽的骨架,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。水面上漂着几艘废弃的平底船,船底朝天,露出被水泡烂的木板。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腥味,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的水草。
沈默放慢了脚步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里太安静了。没有鸟叫声,没有虫鸣声,甚至连水声都很微弱。声音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沉闷、压抑,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。
“沈默。”杨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看那边。”
她指向河岸右侧。那里有一座石头仓库,方方正正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铁门。仓库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的叶子己经枯黄了,但还紧紧贴在墙面上,像一张张干瘪的脸。
铁门的上方,挂着一盏记忆灯。
灯没有亮。
沈默走过去,站在门前。记忆灯的外壳是铜制的,表面己经氧化成了暗绿色,灯罩上有一道裂缝。灯芯是灰色的——那是记忆被完全抽空后的颜色。
老鬼说得对。不亮的灯,是渡鸦的标志。
沈默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后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沈默愣了一下。他以为“渡鸦”是个男人——老鬼没提过性别,小杨的信里也没说。但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,清晰、平静,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感。
他推开门。
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空间很高,屋顶的横梁上挂着几盏记忆灯,灯芯都是灰色的——全都不亮。地面是平整的石板,石板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留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凹坑。
仓库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铺着黑色的布,布上放着一排记忆晶石。晶石的颜色各不相同——透明的、白色的、淡蓝色的、甚至还有几枚暗红色的——排列得很整齐,像某种仪式的祭品。
桌子的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女人。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也可能更年轻——沈默不太确定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,外套的材质很奇怪,不像布,也不像皮,更像是一层凝固的烟雾。她的头发是黑色的,很长,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,辫梢用一根白色的骨头束着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,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、冷冷的、像金属反光一样的亮。
“沈默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认识那本书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沈默的胸口——外套内侧,书贴着皮肤的位置。
沈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别紧张。”女人说,“如果我想抢它,你不会活着走到这里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他们都叫我渡鸦。”她拉开桌边的一把椅子,坐下,“你也可以这么叫。”
“你进过遗忘深渊?”
渡鸦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
“小杨告诉你的?”
“他留了一封信。”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放在桌上,“让我来找你。”
渡鸦低头看了一眼纸条,没有拿起来。
“小杨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三个月前失踪了。”
“我知道他失踪了。”渡鸦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“我问的是,你觉得他还活着吗?”
《噬忆者》第 5 章在 星际138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baiwan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